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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uly,2007 15:51

和風物十五夜• 十二. 友禅風(By 北條紫川様)

(一)

入梅以來青且綿長的雨的時節已經持續了大半個月,街上清清冷冷的只有寥寥幾數行人,偶爾有抬駕龍的腳夫也只是匆匆打身邊小跑過,也不見里面年輕的游女如往常那樣從欄柵間露出一抹纖白的脖頸。

大街兩旁賣金魚的攤販主百無聊賴地望著地上一圈一圈不斷被打散的積水,一到五月這樣的雨季,人們的心緒就會變得和蛛絲一般細密的雨線一樣難以排解。

桂小五郎今天依然披了那件舊得有些發白的本羽織,里邊是褐返色的長著,結了濡羽色和高麗納戶相間的腰紐,撐了把妻籠宿的番傘獨自走在自日本橋通往八町堀的路上。從藍染作鋪走過約四五十間的路程便是三岔路口,往左拐后再穿過兩條橫向的小路,走到路東頭最里邊一間獨門的宅子前。在離大門約十米處,桂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確信四周無人后才靠近。

兩層的老式木結構房子看上去有些古舊了,墻粉脫落后的,發黃的墻胚斑駁地裸露在雨水里。墻角擠擠挨挨著幾叢不知名的野草。糊格子窗的裱紙也被煙熏成了枯茶色,好幾處被補過的樣子。門面窄且低,仿佛故意要凸顯著屋子主人的疏于打理。

敲了數聲不見屋內的動靜,桂有些不耐煩地掏出鑰匙兀自開了門進去。經過陰暗潮濕的前廳和一條狹小的走廊,再走上一截很窄的樓梯,草履踩在木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而后終于來到位于二樓的主人臥室。

只有八疊榻榻米大的房間正中是一張兩米多長的梨木方桌,之上工整地鋪著一領純白的生絹,數盞盛放顏料的淺碟排列在靠屋內稍矮的小幾上,另一邊是掛畫筆用的桐木筆架,埋身于此在生絹上不停地描繪著什么而全然無視有客來訪的,是屋子的主人高杉晉作。

“這是干什么?”

專心于畫筆的男子并不回答,被不滿和疑惑充溢的青年剛要近前去,男子立刻伸出左手作了一個擋的手勢。

“啊稍等一下——現在先別說話。”

筆尖一抹一挑,向上斜過一道弧線,輕巧地勾勒出一枚菖蒲的輪廓。男子滿意地直起身來,將筆往盛了七分清水筆罐里一扔,這才將注意力轉向在一旁那被他冷落多時的來客。

“是桂啊。”

紫紺底灑金蝶紋的和服領口大大地敞開,鵝萌黃的博多帶隨意地在腰間扎成浪人結,男子只是稍帶慵倦的眼神換來青年更多的不快。

“聽到了敲門卻不出來應答,連最起碼的迎客禮節都忘了么?”

“什么啊……你不是有鑰匙么,自己進來不也一樣。”

“先不說這個。——你這是在干什么?”

被青年指向了桌上的織物和筆硯,男子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友禪。”

友禅染是由元祿時代的扇繪師宮崎友禅斉所創的織染法。初為扇繪技巧,后被用于染織,經過數百年的發展,已經形成京友禅、加賀友禅、江戶友禅和名古屋友禅等不同分支。

一桿纖巧的紫銅旱煙在修長的指間闌珊把玩,并不是烈性煙草,略帶著清苦的煙香游絲一般地彌走縈回在男子低沉卻不失力度的聲線里。

近代以來,在江戶和加賀兩個支派中出現可以用機器大量生產的型友禪而擴大了在一般町人中的影響,而誕生于友禅發源之地京都的京友禅则一直保留了友禅創始以來端麗典雅的風格,并坚持傳統的手描方式,而被视作友禅的正宗。

友禪染是直接将图案以手工的方式画在布料上,因此不仅对匠人的要求严苛,而且因為手工绘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故而友禪織物的價格及其昂貴,甚至高過等體積的黃金。

像是沉浸在久遠的故事中一般的講述并沒有等來預料中的贊嘆和感同,始終冷冷地望向男子這邊的青年只是簡單地回應。

“沒想到你還對染織工藝那么有興趣。”

“我家以前在京都是開染織作坊的。祖父曾是京都屈指可數的友禪師,到我父親這一輩雖然因戰亂而家道衰弱,但仍在當地有著一定聲譽。可惜我受不了整天提筆的平淡日子,不管被訓多少次,終究沒能繼承父輩的衣缽。”

視線漫不經心地回到織物上,由露草中提取的名為“青花”的用于下繪的特殊染料,在薄白光滑的生絹上蜿蜒出一片唐草花卉紋樣的輪廓。

“雖說沒當上友禪師,但對繪染多少還懂得一點。我在金沢期間也看過當地的加賀友禪的織染工藝,加賀友禪注重的是花紋和色彩的繁復艷麗,和京友禪相比,在用色和圖案的變化上跳躍性要大得多……”

“我可不是來聽你講這些無聊的東西的。”

男子熱情的講解被硬生打斷。于是眉心緊蹙的青年立刻遭到男子的揶揄。

“這可不行啊,桂。不懂得欣賞風雅的情趣可是沒法討女子歡心的。”

“那是你這種生性放蕩的人所擅長的吧!讓你來此避身,反倒是助長了你的安逸。”

男子聳了聳肩。

“整日呆在屋子里也不能出去,只能以此作為消遣了。——那么,今天來有什么事?你總不會為了吐我的糟而專程跑來的吧?”

被這么一問便像想到了什么一樣,代替了先前的玩笑口氣。

“現在幕府方面在到處派人搜捕你,這里已經不安全了,你還是早日撤到北陸或者薩摩藩去比較好。”

并不急著回答,男子的眼睛微瞇了起來,略略偏過臉去端詳平攤于長桌一角的繪版冊子。少頃,才緩緩地抬起下顎,將身體斜靠在格子窗半敞的窗沿上。

“江戶……不是比別處更好么?”





(二)

江戶開幕三百年,自“黑船事件”以來,因不滿幕府腐朽的統治,以長州藩尊王攘夷派為首的中下層武士擁戴天皇聯合開展武裝倒幕運動,史稱“明治維新”。但幕府方面勢力過于強大,并且在尊攘派內部就倒幕運動的發展方向問題,開國派和激進派有很大分歧,爭執不斷,因此戰爭一直處于趨向微妙平衡的膠著狀態。八•一八政變后,隨著長州藩主力撤出京都,尊攘派的勢力被徹底趕出整個近畿地区,但仍有小部分尊攘志士在暗中單獨行動。元治元年六月,暗中謀劃火燒京都的長州尊攘派在池田屋遭遇新選組突襲,以吉田稔麿為首的七名攘夷成員殞命,其余十一人被捕。這一事件使尊攘派遭受嚴重打擊,桂小五郎等長州藩主要領導人也不得不隱入地下。之后幕府加緊了對尊攘派的制裁和搜捕,尊攘派一時陷入極為艱難的處境。


他永遠都忘不了那一日,在他面前突然出現的,被太過極端的焦慮和悲傷徹底擊潰的青年。

“晉作,池田屋被突襲了。吉田先生他……吉田先生他……”

將臉埋入他的肩胛,青年哭得全身都不停地顫抖。那一刻油然而生的一股悲憫令他忍不住將那瘦頎的身子摟進臂膀中。不斷地輕拍著青年的背說著“沒事了,沒事了”的自己,卻在下一刻迷失了前行的方向。

之后,作為尊攘派重要人物之一的他,也因成為幕府通緝的要犯而在朝不保夕的四處躲避中,幾無容身之所。

如同黑夜中的困獸,唯一的道路只是那没有盡頭的亡命天涯。強按下隨時會噴涌而出的殺戮的本能,在黎明到來之前封存起來的帶血的獠牙,卻只能在那暗無天日一般的韜光隱晦中漸漸消退了鋒芒。


長時間的綿雨過后難得的放晴。初夏的陽光并不強烈,穿過庭院中三兩棵楓樹和青桐用枝葉編織的茂密樹冠的縫隙,在地表覆上一層輕薄的金紗。樹冠的背陰處,南天竹和躑躅花正舒卷著花葉,一旁的紅葉葵還未盛開,花苞在陽光下露出鮮嫩的珊瑚色,愈往根部色彩愈沉淀,在與花枝交接處凝成濃色的朱緋。

一番例行公事般的絮叨近來形式怎樣怎樣嚴峻又有多少多少同志被幕府逮捕之后,青年將一個用丁子染的和布整齊地包成四方的包裹遞給男子,打開后,以夕陽下的落櫻春景為題材的一幅影印版畫使男子立刻發出獲得什么了不得的珍寶般愉快的嘆息。

“哦哦,歌川廣重的《小金井橋夕照》!”

似乎無法理解也不想去明白男子會為這種無聊的版畫癡迷的緣由,青年只是用一貫的面無表情回應著男子難得的如稚童般單純的欣喜神色。

“為了畫友禪我會經常買些浮世繪的版畫回來當作素材,歌川廣重的這張想往很久卻一直弄不到。你可了我一個心愿了,桂。”毫不掩飾著歡愉,連眉角都要飛揚起來的男子并不理會青年的冷漠,“為了表示答謝,特意準備了些東西。”

說話間男子進到后屋去,出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個鎌倉彫朱磨的会津漆器托盤,滿滿地盛了各色惹人喜愛的果物。

“是路口那家藍染屋的主人送來的,一直浸在清水里,要不要試試看?”

將托盤小心地置于桌上,男子剝開一枚新鮮的漿果遞給青年,不愿回拒對方的好意而用兩指接過后含在嘴里,口腔頓時溢滿了清涼甘冽的汁液。禁不住下咽時那份沁潤滋味的誘惑,青年主動伸手接連又吃了兩個。

“那么,今天特特叫我過來,除了要我給你送版畫和品嘗水果,還有別的么?”

在享用了甘甜的果物后青年詢問起此次被邀的意圖。

“啊對了,是要給你看這個的。”

男子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件什么東西擺在青年面前。

那是一塊二尺見方的已經染成的丹後正絹,被地染成錆藍的底子上用柔和的筆觸描繪著流云清空的紋樣。

這是之前跟你提到過的試作品。男子微笑地朝向青年,輕抿了一口煙。

伏下身,指尖追逐著筆尖流淌過的痕跡。不同于通常的友禪繪分明的色彩界限,染料與染料的交界處發生了微妙的模糊與滲透。從二藍到若紫再到菖蒲色,色彩如煙霞一般在絹布上輕柔地過渡延展。

好漂亮。連一向木訥于風雅之道的桂也不由得發出如此的贊嘆。

“是濡描法,再以繪羽暈使色彩自然地暈染開來。我一直嘗試著畫天空與云層相互融合的效果,便想到了這種方法。”

與往日并無二至的閑淡語調,也因青年的一句“好漂亮”而明顯地加了幾分得意的色彩。

“不過那樣一來花紋的界限不太明顯,糸目糊置就無法順利地完成。于是我試著跳過下繪的步驟,并且不用糸目糊置而直接伏糊,在糊液尚未干燥之前插色,有意不將染料固定而讓其互相滲透,就得到了這樣的效果。”

“我聽你上次說起你在嘗試新的繪描法,那么已經成功了?”

“基本算是大功告成,在蒸和水元之后,勾勒輪廓的青花染料就會完全消失,花紋的色彩就能和地染完全地融合在一起。”

掩飾不住喜悅而微微顫抖的聲線,卻在下一刻青年一句漫不經心的“哦那么恭喜了”中陡然冷卻下來。

“你……不喜歡么?”

輕輕地嘆息著將視線轉移向庭院:“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玩弄這些無用的東西而喪志的樣子。”

靜得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稍有些不安地回頭,目光交匯的剎那青年仿佛錯覺般地看到男子瞳仁深處閃爍著幾近悲傷的神情。





(三)

被久違的一場雨消減了連日來的暑氣,想著趁難得涼快的天氣去一趟那里的青年依舊打著傘獨行。剛走過淺草一帶時還熱鬧非凡,一進入八町堀的地界就清寂得有些異樣。

紫紺灑金蝶紋的和服與墨濃傘面上一圈鮮麗山吹色的蛇目傘,被擦肩而過的這身標志性的著裝一驚而猛然回身的青年低喝一聲“站住”,不遠處的人影立刻停止前行并轉過身來。

“要去哪里?”

“顏料用完了,去買些新的。”

作為回應的只是青年明顯不信任的緘默,于是男子燦燦地笑了起來。

“很久沒出來活動,真的很寂寞啊。”

“明知自己是被通緝的要犯還穿得這么招搖出來跑,就怕幕府抓不到你么?現在滿大街都是幕府的眼線,不想被發現的話就快點回去。”

壓低的聲線半帶了警告的色彩,男子卻毫不理會地走向近前來。

“既然都已經出來了,不做些什么就回去多無聊。不如我們一起去喝一杯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

快步上前按住瀕臨發怒的青年的肩頭,唇辦貼住他的耳邊。

“是個可靠的地方,不必擔心。”

是在下谷的伊予紋地方,一家名叫“鶴屋”的居酒屋。并不大的門面上掛著白底上書大大的“鶴”字的招牌。

進門后,店內比想象得更為熱鬧些,已經坐了不少客人,三兩一桌地飲酒閑聊。不常經歷這種場面而覺得太過喧囂的青年多少的顯得有些躊躇,反倒是柜臺后面的男人向兩人主動地打起了招呼。

“喲,阿晉,好久不見了嘛。”

與青年相反的,身邊的男子很熟練地接過了話頭。

“好久不見了,松吉店長。今天特意帶了朋友過來,可要好好招待哦。”

被稱為松吉店長的男人立刻熱情地應答,并招呼伙計準備酒菜。

挑了一張遠離門口的桌子坐下,男子不客氣地主動點了酒菜。清酒是店內招牌的“澤之鶴”,菜則是梅干、海鮮納豆、紀州備長炭青魚和厚焼地玉子,外加店長松吉贈的一盤唐辛子天婦羅。

“別太拘謹,我以前經常來這家店,這邊的店長是我的老朋友了。”

并不用心聽著男子像是要打消自己的疑慮般主動挑起的話題,趁著上菜的當兒細細打量店內,不大的空間被布置得很整齊,沒有考究的裝修,風格簡潔而略顯粗放。酒菜的種類豐富但價格要比別處更低些,很適合中下層町人。店長松吉是個五十開外的中年人,身材不高卻很魁梧,長了張很會招攬生意的臉,從他與客人的招呼和對話可以看出,來的大多是些老主顧。

屋角一隅獨坐著一位盲眼樂人,與店長差不多的年紀,從一開始便仿佛不受店內嘈雜的干擾,只是專心地撥著手中的三味線。

“那是由江檢校(注1)。”

不等發問,男子便好像讀懂青年臉上的疑問似的提前回答了。

“曾經是下谷一帶彈唱三味線有名的師范,我的三味線也是他教授的。”

有些意外,帶了幾分崇敬地再次轉向盲眼樂師。低垂的臉上是仿佛刀刻一般遒勁蒼郁的五官,右手橫臥的撥子要比通常的撥子更大更粗些,于是果不出所料地,指尖傾瀉而出的是蒼勁古樸的義太夫(注2)。

觥籌喧鬧中,唯獨這一徑三味線不急不慌,以端雅之姿穿梭于熙聲間。帶有金屬色澤的堅韌音律中好像隱匿一股無形的力量在牢牢牽制著這一方屋垣,青年感到有無端的壓力從那琴弦指尖逼迫而來。

看到盲眼樂師朝著這邊點頭,雖然雙目無法視物,卻很準確地將臉轉向自己。意識到自己的視線或許有些失禮,便向樂師略略欠身還禮后將目光收回到對座的男子身上。

保持著手掌托下巴的一貫姿勢,空閑的另一只手優雅地把持隨身不離的煙桿,以固定的間隔送往嘴邊,青白的薄煙漸漸四散彌漫在濃重的空氣里。狹長的漆色眸子里深深淺淺著一些無法揣度的光澤。

之后一邊吃著酒菜一邊與男子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酒很醇正,料理也做得地道。

剛喝到三分酒意就見對面的青年兩頰泛起大片不勝酒力的緋紅,男子不由得笑了出來。

“桂,你醉了呢。”

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屈服于酒精而認輸地擺手,男子愈發得意地笑起來。

“難怪你平日都不怎么去酒屋,是怕被別人看到你臉紅的樣子啊。”

被趁機不斷嘲諷自己卻還自如地飲酒的男子激怒,惱恨地瞪那輕佻地打量著自己的美麗墨瞳,反而引來男子更多饒有興趣的打量,索性搶過所有的料理盤負氣地吃了起來。愕然于青年夸張的舉動之余,微笑的男子的神情就好像無奈于賭氣耍性子的小孩。

之后就形成了青年光吃菜而男子光飲酒的奇特場面。

面前的盤底見了空,從一開始男子便持續不斷地干飲。就算酒量再好,那樣的飲法也終于引起了青年的警覺。

“喂,夠了!”

伸出去想要阻止男子的手腕被半途攔下。

“桂啊,今天就請原諒我的任性吧。”

茫然地飄遠的視線,在那樣的瞳仁中找不到一絲焦點的匯集,寂寞而哀傷。略顯意外地停頓后,青年沉默地收回手臂,任憑男子就著苦澀的表情飲下微帶辛辣的酒液。從喉管深處傳來的細微聲響就像一匹受傷的野獸正在發出沉悶的哀吟。

一直保持著那樣的姿態,直到沉重的思緒連同意識一起遠離身體而去。


血。

輝耀慘烈的金紅色如烈焰一般無邊無際地蔓延,被那熾熱的色彩灼痛雙目,驚愕地環顧四周卻發現空無一人。冷寂得可怕的荒原,只有激烈地扭曲著的蛇的身軀一樣無限延展的赤色。

茫然地望著一直燃燒到天際的紅,哪里都沒有盡頭,不知該何去何從,只是那樣地迷失在這片血的原野中。

仿佛是從最深的黑暗底浮起來的,寂靜里開始飄搖起一些鬼魅似的啾哭,越來越聚集,漸漸地變成凄厲的嚎啕。然后,他聽到了刀劍相撞的聲音,利刃劈開身體的聲音,驚恐尖叫的聲音,絕望哀哭的聲音……糾結交錯在一起,仿佛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又似乎近在咫尺,一霎間把整個天地都充斥。

突然想起來了,那些聲音,曾經無數次聽到,已經麻木得幾乎要忘掉的。

忽地又回歸死一般的寂靜,身前腳邊背后,整個原野堆滿了尸首殘骸,有敵人的,也有同伴的,失去生命的眸子空洞地望向殘陽墜落的方向,在血一樣的火燒云下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赤紅。

那是他所見的,地獄的景象。

猛然驚醒,眼前是一豆幽明的燭火,微薄的炎光努力地向上跳躍想沖破黑暗的包圍,卻終究被濃密的黑暗壓制在狹窄的方寸間。

漆黑的四圍讓他一時有些恍惚,環顧四周后確定這是在自己的臥室。

有些遲鈍地在腦海中搜尋記憶,喝多了,自己一定是喝多了。模糊地記得與桂從鶴屋出來,在柳橋一帶分別后就獨自回了家。不過對于自己究竟就著醉意昏睡了多久,卻是連自己也不得而知的事了。

苦笑著搖搖頭,并沒有告訴桂,已經很長時間不這樣買醉了,然而那般痛飲大醉后,殘余的愁悶絲毫不見減少,反而積淀得更沉重。

剛才,又是那個夢吧……

自從池田屋事件后,那景象就時時纏繞著他,仿佛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出現。被那夢魘折磨得恨不得要扔掉所有的過去,卻每每在極端的鈍痛中清醒過來。

攤開雙手,空然無物的掌心卻布滿細密的傷痕。

回首,來路總是斑駁的殷血,走到哪里都尋不到一片可以棲身的安寧。

就像失去了容身之鞘的利劍,只能不斷地往前劈殺,劈殺……那樣生生磨滅了銳利的鋒芒。

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哪里都,沒有………………


燭火滅了,黑暗立刻緊緊纏繞包圍了他。闔上眸,他像放棄抵抗一般地,任憑那潮水一般涌上的黑暗吞沒了自己。





(四)

“晉作,我決定強攻江戶城。”

那是時隔多日不曾登門的青年,剛進門便簡單而決絕地說出的第一句話。

“現在尊攘派的處境極其危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比之前更消瘦的容顏上泛著令人擔心的暗黃色,聲線雖有些虛弱卻容不得一點商量的余地。

多少聽聞了一些,日前幕府對尊攘派的鎮壓和搜捕已經到了變本加厲的瘋狂地步,就像即將被急摧敗零的朽木,正在做著最后的抵死頑抗。然而這也使得尊攘派的處境變得前所未有地艱難叵測。

并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專心于案間的織染繪描。極為纖細的筆尖被賦予生命一般地靈活跳動,生絹上立刻顯現出一片又一片鮮麗色彩的圖案,精妙不可方物。

“晉作,為什么……為什么不肯幫我?”

灰暗爬上了額頭,青年的眼角開始潮濕起來。

將筆放回硯盒,男子并不在意青年的反應,沉吟地注視著絹面上的精致紋路。

“我們的同伴,不是已經犧牲得夠多了么?”

良久后像一聲輕嘆地開口,略微移開視線,便迎上青年茶色的眼睛。那般清淺的眸子,仿佛浮世繪師用墨筆點就的,總是冷淡地掠過周遭,只會在說到這個國家的前途時才會略微地閃爍。

毫無任何遮掩與矯飾的認真的眼神,總是不帶一絲閃避地筆直望向自己。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或許正是因為被這純粹得如同初來世間的稚子般的眼神所吸引,才決心要為有著那樣眼神的青年不惜付出整個生命吧。

然而你……就連你也無法看清么?究竟該怎樣才能讓你明白…………

強忍住嘆息,表情中卻難掩失望流淌過的痕跡。換了一支稍粗的筆,沾著米酒在逐漸干燥的色彩上薄薄地刷上一層,使顏料能夠更均勻地滲透入布料纖維中。

“……晉作,你的刀刃已經不再鋒芒了吧。”

極輕的卻是冷漠與決斷的聲線,平淡得感受不到一絲情感波動的痕跡。青年形狀美好的五官凝上了薄冰。

“只是借安逸于友禪師的過去來逃避的你,想必早已丟棄鋒芒了。”

頓了頓,青年走到桌案前,一把扯起織物的一角。

“曾經的共同理想和報國志向,對現在的你而言還不如這匹織物來得重要吧!”

陡然挑起的音量中明顯地滿載了不可遏抑的怒氣,青年的眼角像是要燃燒起來一般地通紅著。

十指猛然緊握,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個地獄景象,耀目的金紅色瘋狂地扭曲交纏著,如妖火般蒸騰向上,在黑夜深處纖毫畢現。

被那幻象奪去了視力般的暈眩,無法支撐地扶住了桌幾。長長的劉海在臉側打出斑駁的陰影,男子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像是還抱有著什么期待一樣,青年花了一點耐心等待逐漸調整的男子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終于轉向了自己這邊。

然而在那持續的極端的沉默中,青年看到男子臉上蔓延開陌生的違和感,此時分明該說些什么的,卻都被抑制在欲言又止中。

終于放棄了一樣地長嘆,青年轉身離去。

“最近幕府的搜查非常嚴密,我不能經常過來了,你自己小心。”

忽然覺得衣袖被拉住而止步,回頭時迎上男子清黑而孤寂的眸子,像一個幾近透明的幻想般飄搖游曳。

“今晚,留下來陪我好么?”


居待月溫柔地散著蜜色的光暈,庭院中的草木都被披上淡萌黃的細紗,在清涼的夜風里輕輕搖曳。屋檐下懸掛的印了紫陽花圖案的小小風鈴,有微風過時就發出細碎而清澈的聲音。

一同坐于廊下,青年斜靠著廊柱,從衣裾縫隙中露出纖白的足踝。茶色的瞳孔注視著庭院的某一點,而視線卻落在了更遠處,仿佛凝視著黑暗中的一些不堪鄙視的東西。

男子的表情與平日并無二至,可是卻有種微妙的感覺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在二人間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沒有茶水,沒有對話,也不去看彼此一眼,兩人坐在廊下心照不宣地沉默,只聽得到草叢里夏蟲的鳴聲,并不安詳的寂靜無限地延展開來,令人產生了輕微窒息般的壓抑感。

青綠的一截竹筒中注滿了清水,便“咚”地一聲敲落在石缽手水的邊沿上。不遠處池水中的觀音蓮正靜靜地綻放,琉璃的螢火點綴在墨緞一樣的夜色中。

一陣三味線打破了沉悶的空氣。轉過身看時,一桿中軸三味線不知何時被拿在男子手里,隨著撥子在琴弦間的起落,音符便一個接一個地跳躍出來。

一聽旋律的青年立刻蹙起眉。

“是清元節吧(注3)?”

“稻舟。”

“又狡辯了。你在游郭待慣了么?也學得這輕佻的曲子。”

無視于青年的不滿,男子只是絮絮地彈奏。然后隨著手腕姿勢的改變,旋律儼然換成了更為輕俏的都々逸(注4)。

嘴角挑起一勾淺笑,特意看了一眼身邊的青年,然后用了略帶沙啞的聲線低聲吟唱起來。

“三千世界の鴉を殺し、ぬし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

尋常的情歌里竟掩藏著幾欲悲泣的意味。聽似平淡的旋律,然而無奈的哀怨中透出凜然的決絕,那分明是極端的悲苦與傷痛后最絕望的掙扎。

多少被那歌所感染,一時間竟有些無法自己地,隨著男子的彈唱,青年發現自己的手也跟著顫抖起來。

一遍又一遍,像是重復著絞擾心緒的咒語。再也無法忍受,青年求救般地輕呼了一聲“晉作”,男子卻仿佛沒聽到只是顧自地彈唱。不知在第幾遍之后,低緩的音律才終于停了下來。

夜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裝飾著庭院的花木,此刻變得如同雕刻般紋絲不動。

將三味線擱置在一旁,手上換了煙桿,如同往常一樣地送往口中輕抿,然后注視著淡淡的乳白色煙霧繚繞著消散在黑夜中,動作從容而緩慢。

“桂,在勝利的途中光榮地死去,或是勝利之后驕傲地退隱,你會選擇哪一個?”

極為沉靜的聲響,像是千尺深潭的水底。

“……”

一時間有些愕然,然而男子并不等待回答,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

“桂啊,我……已經回不去了呢。”

平靜的水底起了波蘭,不堪承載的,那是男子破碎的聲音。青年的目光穿過朦朧的月光,帶著意外而錯愕的表情看向男子時,正迎上男子轉向自己的眼神。那樣悲傷卻依然溫柔的眼神,仿佛期待著什么地凝望著自己。正要伸出去的手只停滯在半途,終究沒能到達男子的彼方。

隨后,他看到男子帶著坦然得讓人難以置信的表情,幾近崩潰一般地松懈下來。





(五)

離上一次去見男子已過了十余天。其間一直忙于強攻江戶城的準備工作而無法抽身,猛然想起時,秋日的涼氣里已經開始帶了微寒。

急匆匆趕到八町堀的時候,哪里都沒有男子的蹤跡,屋子被收拾得很整潔,庭院里殘留著一季過后昆蟲的尸體。過分寂靜的空氣里彌漫著令人不安的況味,被濃云一般聚集涌上的不安包圍,立刻趕往二樓的臥室。

有些粗魯地打開門,空蕩蕩的屋子正中立著一個檀木立架,一領正絹友禪染長著從那頂端整齊地挂下來。

被那織物所吸引地,青年以極緩的步伐走近架子,在咫尺之遙停駐,然后,他得以看清整個織物上所描繪的景象。

正絹的織物,是以深縹為底,再以大片的薄群青渲染成雨后清朗的夜色模樣。在淡藤色的浮云中以極淺的灰調入銀粉,鋪就出月光透過輕紗般的薄云灑落冷麗清輝之景。那游曳在青色與縹色之間的月光并沒有很明顯的色彩分界,以一種微妙的滲透和交錯緩緩過度。而被攀援過左肩以柔軟的角度傾斜伸展的一枝龍膽所牽引,視線緩慢移向織物的下端,然后在下一刻桂仿佛被奪去視力一般地定在了那里。

秋明菊、山吹、女郎花、定家葛、唐撫子、馬醉木……那是一個用極為精妙繁復的花紋和色彩構筑的百草千華的世界,用筆精細而不失雅致,艱深卻鋪排有當。有那么一瞬間桂以為自己是置身于月夜下的京都郊野,他的視線追逐著每一筆繪描卻仿佛永遠都追趕不上,線條在一處結束,立刻又從另一處開始。他幾乎忘記了來此的目的,也忘記了他所要尋找的那個男人。

桂堅信自己會一直站在那里看下去,若不是長桌上孤零零擺放著的那一封書信。

用了立封的格式,信封上用灑脫的字跡寫了自己的名字。那字跡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男人的手筆。

心猛地一緊,有種莫名的恐懼開始迅速充斥腦際,又被另一種迫切的期待所驅使,以慢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打開信箋的過程中,指尖滑稽地顫抖著。

“這是我用盡一生心血所完成的作品,只有你配得它,桂。”

如同一聲極輕極淺的嘆息,不著痕跡地落在水色蹁躚的霧靄中。視線再次轉向絹布織繪,被素色銀華籠罩下的花物,在幾乎可以用手觸摸得到的夜風中微微舒展,仿佛能夠令整顆心都沉浸的安詳與靜謐,溫柔得幾近悲泣。

“我已經通知鶴屋隨時做好接應的準備。若有需要可以去找松吉和由江檢校,他們都是我在金沢藩結識的攘夷志士,值得信賴。”

仿佛被什么東西擊打一般苦悶的鈍痛侵蝕灼燒著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支撐不住地倒下的剎那下意識地扶住了立架,手掌終于貼上絹面,掌心傳遞過來的冰涼柔滑的觸感令他一時間著迷地闔上眸子。

“或許能活下去,作為一名友禪師安靜地度過余生。但對於失去了容身之所的刀鞘的我而言,已經再沒有任何退路。所以,請允許我選擇在勝利的途中光榮地死去…………”

用手捂住了臉頰,但淚水終究忍不住地從指間滑落。

“對了,這件友禪織的名字,『千草寧樂』。”

連平凡的草木都能沉浸在安寧的快樂之中,這不是你的理想么?桂……


三日後,長洲藩的攘夷志士接到他們的領袖桂小五郎發出的撤銷強攻江戶城計劃的命令。消息一經傳出立刻在攘夷隊伍尤其是激進派中引起強烈騷動。然而幾次三番前去桂的館邸質問究竟的眾人卻一次次被“桂老師身體不適無法接見”的理由打發回去。

這日依舊聚集起來的衆人無論如何都不肯打道回府,正在爭嚷之際,幾日來閉門不出的桂卻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出于對維新前途著想,為避免無謂之犧牲故取消此次強攻計劃,大家不得再有異議!”

一瞬間被從未有過的低沉卻充滿威嚴氣勢的語氣奪走所有不滿和爭議,鴉雀無聲地俯首的衆人發現他們那與往日判若兩人的桂老師,今天穿著一件他們從未見過的友禪織正裝和服,深縹色為底的絹布上,月光的銀輝籠罩中的草木正在安詳地輕輕搖曳。



—————————完—————————



注1:檢校是盲人乐师的最高一级的职称。

注2:義太夫為凈琉璃唱腔流派,由竹本義太夫所創,伴奏用粗桿三味線,使用大而厚的撥子。

注3:清元節為凈琉璃唱腔流派,下文的《稻舟》是荻江節流派的曲目。

注4:都々逸是三味线弹唱的一种形式,形成于江户末期,最初由都々逸坊扇歌发展而来,遵行七・七・七・五的音数律,多用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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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個人很欣賞的淡雅文風,就如同文中京友禅絵羽暈し手法那樣逸然而幽凝中讓人忘記心跳。
關於尊王攘夷和倒幕運動我就不說什麽了,要知道最近『銀魂』之風吹遍整個同人界。不過需要指出的是這篇是「高杉・桂」相關,卻不可說是『銀魂』相關的…
挺喜歡對友禅絵的幾段描寫,很細緻到位,而且可見作者在日本古典藝術上的一定造詣(話説我個人其實對「濡れ描き」手法倒是不太喜好,「絵羽暈し」手法倒是還行。不過還是喜歡「白揚げ」的!)
s8059 at PIXNET at 03:51 PM | Comments(0) | Trackback(0) | Hits(76)